还记得,羊坊店的那座大院

       收到姑妈去世的短信,心中不重反轻,终于解脱了,于逝者于生者,未尝不是好事。重挖起两年前的一段文字,那是第一次收到姑妈病危的消息有感而发,然而悲伤早已随着病情的稳定生命的延续渐渐平息。没有痊愈离院的可能,只剩一口气,耗到现在,听说既无法行动也不能言语,不免为她感到痛苦。
       我有两位姑妈,她们是这么一对天各一方的姐妹,妹妹长守南粤,姐姐远嫁北方。早在我牙牙学语之年,也有相聚,而今姐妹已是耄耋之年,只能以电话传情。家里不以名字区分,称呼她为”北京姑妈“。我到京城有三次,两次秋天一次春天,都寄宿在老姑妈家,免去一笔花费。那是2005年国庆,我和大学好友L还有一帮同学熬过二十多小时,走出硬座车厢,仰望雄伟浑厚的西客站大楼。我和L乘车来到不远的羊坊店路,住进了新华社宿舍姑妈的家。老北京住宅,没有厅,只有两间房和厨厕。褪色的木质门框,粗糙的水泥地板,空间狭小,但堆满了各种书。L看着床边书橱出神,一个老太婆家里怎会有如此多英语字典。我们睡的房间还有一台钢琴,上面架着爷爷的瓷画。我们虽有地图指引,也会向姑妈问路,她年老深居简出,不怎么逛,但我们晚上回来时她总能为我们指出路线,原来是和大院的老人家交流所得。深秋的北京寒意渐浓,晚上刮起飕飕凉风,早上却是干燥异常万里晴空,我们看了首届北京美术双年展,参观了798艺术区,游览了央美,在西单购物。京城是新鲜的,是遥远的,国庆假期尾声,我们又挤在硬座车厢里回到广州。 
       几乎整整一年后,L出国留学在即,我们又来到北京。已经忘了为何把旅游的目的地定在京城,但我们确实又背着行囊来到羊坊店路的新华社宿舍大院,依旧是秋风瑟瑟。姑妈聘请了保姆,保姆起得很早,我们甚至被她那干硬的扫帚刮碰水泥地板的唰唰声吵醒。阳光透过阳台木门照进房间,隔着窗看到外面种植的花草在摇曳。早餐没有变,还是袋装牛奶和面包,都是姑妈免费提供。她说儿子让她搬过去同住,她拒绝了,呆了一辈子的房子,不想离开。我听见过她曾对着话筒跟人说,自己已经八十多岁,超过了父母在世的年龄,满足了。姑父先她而去数载,旁人觉得她独守老房,很是孤独寂寞,她却自有想法。那趟去北京,无论物质还是灵感,收获颇丰。我们仍然去西单逛街,仍然去798感受后现代。小时候只听过天安门,直到这次才知道有天就有地,比起天安门的严肃古板,地安门显得优雅多情。我们在胡同里散步,品味老北京,不知不觉游荡到什刹海,老建筑,工艺品店和各式酒吧,古今中外交替结合的独特风味,让那时的我开了眼界。晚上吹着西北风,坐在水牛石酒吧里,喝着黑啤,听着走场的外国乐队女主音忘情地唱SANTANA的经典歌曲,活泼的拉丁节奏使人忍不住要一同起舞。离开北京前还不忘秀水街,即便上次来的街道小铺变成了枯燥的室内档,好友仍斩获不少。回家后我随即阑尾炎复发住进了医院,实在是万幸。
       2007年L已远在法兰西。好友J的一次鼓动下,我们又订了终点站是北京西的火车票。我在卧铺,J在硬座,上车的时候还差点进了往哈尔滨的另一趟列车,甚是狼狈。因为老房子没有电梯,姑妈不能常下楼走动了,她出版了两本书,交给我带给父亲,是整理读大学是闻一多与朱自清的讲义。父亲说姑妈本是研究文学的好料子,却满腔热血投身革命,人生从此走上另一条道路。J爱看钱钟书,听姑妈说起西南联大的故事津津有味。返家的那天上午,我们跑了趟菜市场,J亲自下厨,算是报答姑妈的招待与对她的敬意。在大院门口的这次离别,我的心中泛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楚与不舍,隐隐感到往后恐难再见。
       广州的家人中,近二十多年里,大概是我接触姑妈较多,亲戚偶有远赴北京,或作中转跨越大洋,也只是匆匆见过,察看一下状况。姑妈是如此与众不同的老太婆,佝偻瘦削的身躯内藏着长者的从容自若,那是数十年岁月所赐之礼物。言语不多,没有老人惯常的唠叨,倒是我渴望向她请教,然而姑妈回答总是点到即止,不好侃侃而谈。父亲极少与人探讨学术问题,姑妈是个例外,她有许多故事,可惜我学识浅薄,未及请教。 十月初秋,六年前的预感成真,每每北风再起时,不知怎地,总会忆起那年初到京城的味道,自然规律如是,现在,我的肩膀也无法再背起那个沉重的行囊,我是个容易被往事打动的人,言至此,似有哽咽。
     “你们可以这样……到这里,再倒一个车。”姑妈干枯的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,一字一顿地用粤语说着北京方言,此番情景,又浮于眼前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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